希拉里、密和、我

點擊 現代小說 |作者:薛憶溈| 正版 | [收藏]

希拉里、密和、我
豆瓣評分:★★★★☆ [免費]
一個行蹤詭異的西方女人 

一個身世神秘的東方女人 

一個因妻“離”子散而瀕臨崩潰的中國男人 

在天寒地凍的皇家山上的奇遇 

將一段夢幻般的“三角關系”帶進了閱讀的視野 

三個生命的“真相”與中國zui沉重的歷史和現實糾結 

三種激情的碰撞與人類zui古老的喜悅和悲傷交織 

這是一個冬天的童話 

這更是一個時代的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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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給 
這“全球化”的大時代 
在你的奇跡中 
我們見證了zui古老的喜悅和悲傷 

這部具備開闊的國際視野又緊扣中國現實的長篇小說將讀者帶進一個圍繞著蒙特利爾的皇家山發生的奇特故事:一個剛剛經歷了妻子死亡和女兒叛逆的中國男人和兩個與中國有著復雜聯系的神秘女人在嚴寒的皇家山上相遇。他們用一個冬天的情感糾葛展示了現代人在“全球化”時代的生存困境,也呈現了歷史對人生和人性的深刻影響。這是一部關于愛情、婚姻、死亡和生命意義的高質量的文學作品。

內容簡介

一個行蹤詭異的西方女人 
一個身世神秘的東方女人 
一個因妻“離”子散而瀕臨崩潰的中國男人 
在天寒地凍的皇家山上的奇遇 
將一段夢幻般的“三角關系”帶進了閱讀的視野 
三個生命的“真相”與中國zui沉重的歷史和現實糾結 
三種激情的碰撞與人類zui古老的喜悅和悲傷交織 
這是一個冬天的童話 
這更是一個時代的神話……

作者簡介

薛憶溈,生于郴州,長于長沙,現居蒙特利爾。從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獲計算機科學與工程學士學位,從蒙特利爾大學獲英美文學碩士學位,從廣東外語外貿大學獲語言學與應用語言學博士學位。1996—2002年任教于深圳大學文學院。2006—2007年為《南方周末》及《隨筆》雜志撰寫讀書專欄。2009—2010年受聘為香港城市大學訪問學者。2013年受聘為中山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駐院學人。1991年獲臺灣《聯合報》文學獎。2014年及2015年連續獲得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小說家”提名。 
主要出版作品有:長篇小說《《遺棄》(2012年深圳讀書月“年度十大好書”、《白求恩的孩子們》(臺灣版)、《一個影子的告別》(臺灣版)、《空巢》(2014年深圳讀書月“年度十大好書”及《南方都市報》2014年度“十大中文小說”);小說集《不肯離去的海豚》、《流動的房間》(2013年新版)、《首戰告捷——“戰爭”系列小說》(《南方都市報》2013年度“十大中文小說”)、《出租車司機——“深圳人”系列小說》(2013年度“中國影響力圖書獎)、《十二月三十一日》;隨筆集《文學的祖國》、《一個年代的副本》、《與馬可·波羅同行》、《獻給孤獨的挽歌——從不同的方向看“諾貝爾文學獎”》、《薛憶溈對話薛憶溈——“異類”的文學之路》、《偉大的抑郁》。

精彩書摘

開始的開始 

那是我在蒙特利爾經歷的最奇特的冬天。那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經歷的最奇特的冬天。離開蒙特利爾已經一千九百五十二天了……直到現在,那個冬天圍繞著皇家山所發生的一切都還是讓我感覺難以置信。每當它們在睡夢或者幻覺中重現的時候,我總是會突然被最無情的疑問驚醒:這會是真的嗎?這會是真的嗎?這會是真的嗎?……我痛恨這如同絕癥一樣的疑問,因為它想將我與那不可思議的冬天割裂,因為它想將我與那不可思議的激情割裂。每次從睡夢或者幻覺中驚醒,我都會因為這殘暴的割裂而感覺遭受了至深的傷害。 
按照蒙特利爾的標準,那只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冬天:它開始于十二月下旬,結束于三月上旬,持續的時間并不是特別長。而在這不到三個月的時間里,一共只發生過四次雪暴,零下二十度的日子也屈指可數,就是說它也并不是特別冷……可就是在那樣一個非常普通的冬天里,生活向我打開了那一扇從來沒有打開過的窗口,那一扇永遠也不會再打開的窗口。我至今都覺得我通過那窗口看到的風景難以置信。 
我現在相信,所有那一切都起源于我妻子的死。在最后的那些日子里,我對她的感覺發生了顛覆性的變化:她已經面目全非的身體每天都讓我感到惡心,甚至是極度地惡心。她已經忍無可忍的痛苦每天都讓我感到恐懼,甚至是極度地恐懼。是的,我仍然在精心地呵護著她。但是我非常清楚,這“仍然”完全是出于冷漠的理智,沒有任何情感的溫度。我已經不再將她當成是與自己共同生活過二十三年的女人了。她只是一副還存留著微弱知覺的骷髏。我完全是憑著冷漠的責任感抓緊了她的手。她最后一次昏迷的時候,我已經沒有任何驚慌了。我叫醒了剛剛躺下的女兒。我問她還要不要撥打急救中心的電話。“你說呢?”她用很虛弱的聲音反問我。我知道她也已經疲憊不堪了。我知道她的意思是說打或者不打都已經沒有什么實際的意義了。“那還是打吧。”我憑著冷漠的責任感說。 
前來急救的醫護人員十五分鐘就到了。我妻子在他們到達之后八分鐘就停止了呼吸。 
我妻子是在一年一次的免費常規體檢中發現自己身體的異常的。復查的結果證實她的胰腺癌已經進入中期。從發現異常到停止呼吸,我妻子只用了不到七個月的時間。前面的四個月,她的情況比較穩定。在化療開始的那一段時間,我妻子不僅力圖保持情緒的穩定,還力圖保持生活節奏的正常。她甚至還堅持到便利店來幫過幾次忙。但是進入新年之后,她的狀況迅速惡化。那天清早她在洗手間暈倒之后,我們第一次撥打急救電話,將她送進了醫院。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她的體重每天都急劇下降,她的情緒每天都激烈波動,她每天都被忍無可忍的疼痛折磨得死去活來。 
從我妻子住院的當天起,我就將便利店完全托付給了那位一直想買我們便利店的朋友,全天在醫院陪護。整整六個星期很快就過去了。在二月的最后那個星期一,她的醫生告訴我,進一步的治療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我們就將她接回到了家里。我妻子當然知道那意味著什么。但是,她很高興能夠回到家里,最初幾天的精神狀況比在醫院里有明顯的好轉。每天中午,有一位護士會過來查看病情的發展。還有一位信教的朋友每隔一天會過來為她做禱告。那位朋友每次都要求我跟她一起為我妻子做祈禱。盡管我和我妻子都不是基督徒,她相信我們同樣可以通過禱告來減緩身體和心靈上的痛苦。我必須承認,我的祈禱不僅一點都不專業,也一點都不專一。在祈禱主為我妻子減輕痛苦的同時,我更多的是在為自己祈禱。我祈禱主將來在接我走的時候一定不要再這樣猶猶豫豫。我絕不愿意遭受我妻子遭受過的煎熬和折磨。從接我妻子回到家里到在死亡證明書上簽字,我只用了不到三個星期。 
我妻子的死亡對她和我都應該是一種解脫。與這死亡相比,我在三個月之后經歷的另一次死亡至少對我來說就是純粹的折磨了。那是無法用死亡證明書來證明的死亡。那是我與我女兒關系的死亡。其實,在我女兒進入中學之后,我們的關系就已經出現明顯的癥狀:她對我的依賴和依戀越來越少了,她與我的交談和交往也越來越少了……對生日的態度就是一個重要的標志:在進入中學之前,每次她過生日,她都會盼望著我給她的禮物,而每次我過生日,她也都會送給我一張自制的賀卡。但是在進入中學之后,我女兒不僅不再期盼我的禮物,也不再記得我的生日了。而到她高中畢業的時候,我們的關系就已經進入了垂死的狀態:她沒有根據我的意愿去選擇大學,也沒有根據我的意愿去選擇專業。盡管如此,我對我們關系的死亡并沒有心理準備。我知道她不打算根據我的意愿在讀完本科之后繼續深造,爭取更高的學位。她想馬上工作,而且想到遠離蒙特利爾的地方去工作。但是,這并不一定就意味著我們的關系馬上就會夭折啊!她沒有得到多倫多和溫哥華的工作。她沮喪的表情讓我偷偷高興了四天,也只讓我偷偷高興了五天。第五天晚上,我剛進家門,我女兒就告訴我,她收到了她申請的唯一一家蒙特利爾公司的錄用通知。我還沒有來得及表達對她的祝賀,她接著說,她已經在辦公室附近找到了一個住處,馬上就會搬出去住。這是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決定。“你為什么一定要搬出去住呢?”我著急地問。“因為我想。”我女兒冷冷地說。她在接下來的那個周末就搬走了。那是比我能夠想象到的要激烈得多的行動。我女兒不僅是從我的身邊搬走了,還從我的生活中搬走了:在隨后的四個月里,她既沒有給我來過一次電話,也沒有接過我的一次電話,她甚至沒有回復過我的一次郵件,她甚至連她新的住址都沒有告訴我……我終于失控了。在最后一次郵件里,我憤怒地寫道:“作為你的父親,我至少有權知道你現在的死活。”我以為我的憤怒會刺激她馬上給我回復,讓我知道她還活著。我苦苦等待了十天。那是比等待我妻子的死亡還要痛苦的等待。那是讓我對自己的死活都失去了感覺的等待。第十天的傍晚,我在超市里遇見了她中學時代的一個同學。我問她與我女兒最近有沒有聯系。我沒有想到她的回答會那樣肯定。她說她們“昨天”還在一起吃過晚飯。這回答首先讓我興奮,因為我知道她還活著,接著我又感覺備受羞辱,因為我與她的關系現在還不如她一個中學時代的同學。我不需要再等她的回復了。我知道,盡管她本人還活著,我們的關系卻已經死去。 
一個月之后,我賣掉了我們的便利店。這對我是具有濃厚象征意義的交易。它意味著告別,也意味著結束,甚至還意味著逃離。它也可以說是我緊接著經歷的另一次死亡。其實在我妻子的復查結果出來的那一天,我就想到過要賣掉我們經營了十三年的便利店。我想到的不僅是自己要集中精力來陪護她,還想到這突如其來的結果其實是一個提醒:它提醒我們人生苦短,應該用更多的時間去享受,而不應該沒完沒了地工作。但是,我怕我妻子誤解了我的意思,將我的想法當成是對她的宣判。在她住院之后,賣掉便利店的想法又一次被我女兒提了出來。她也提到了復查結果是一種提醒。她說我們不應該再像從前那樣過著起早貪黑和省吃儉用的生活了。我心里非常贊同,嘴上卻強烈反對。我對她說,如果馬上賣掉便利店,肯定她母親的病情肯定會加重,因為她母親將便利店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 
接著,我又經歷了另一次同樣是具有象征意義的死亡。在圣誕節前的兩個星期,我賣掉了我們已經住過將近十年的房子,搬進了位于皇家山西面“雪之側”路邊的一幢高層公寓。那是一幢有四十八年歷史(也就是與我同年)的公寓。我選擇在那樣的淡季賣掉房子是因為不想在它里面孤獨地過著圣誕節和我妻子的誕辰日(她的誕辰日在圣誕節之后的一天)。而我看上那幢公寓的一個重要理由就是它離我妻子的墓地非常近,我每天都可以散步從她的墓碑前經過。 
搬進新居之后,我又試著給我女兒打過幾次電話,她還是一次都沒有接聽。最后,我只好通過電子郵件將我已經搬家的消息和我新的地址告訴了她。我在郵件里希望她能在她母親誕辰日那天上午回來,我們可以一起去為她母親的掃墓。我女兒沒有回復我的郵件,但是,在她母親誕辰日那天上午十一點鐘,她走進了我的新居。那是她搬離我的生活之后我們的第一次見面。我想領她參觀一下我的新居,她顯得沒有一點興趣,我就只好放棄了。我們在客廳里坐了半個小時。我首先差不多是強迫她接收了新居的備用鑰匙。我覺得留一套鑰匙在她那里非常必要,而她卻覺得沒有任何必要。接著,我問她工作情況怎么樣。她說不錯。接著,我問她住的情況怎么樣。她說很好。接著,我問她下班回來還要自己做飯,會不會感覺很辛苦。她說還行。最后我問她為什么一直不接我的電話也不給我打電話。她說太忙。我沒有辦法得到更長的回答,感覺極為失望。然后,我們一起去墓地。我對著墓碑鞠躬的樣子在她的眼里似乎非常可笑。她默默地走到墓碑前,伸出右手抹去了墓碑頂上的積雪。我問她是不是夢見過她母親。她回頭看了我一眼,沒有回答。我又問她是不是還記得她母親做的牛腩煲。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我接著問她,在她母親去世之后,我一次都沒有夢見過她,這是不是有點奇怪。她還是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我非常失望。這時候,我女兒告訴我,她還約好了一位同事中午去逛街。我看了一下表,我們在她母親的墓碑前呆了還不到二十分鐘。我很想說服她多呆一會兒,但是又沒有開口。 
我女兒在墓地的門口就想與我分手。這一次,我沒有妥協。我堅持陪她走到了地鐵站,盡管她一路上都沒有怎么跟我說話。在入閘口分手的時候,我告訴她,我希望她能夠經常回家來看看。她說她真的很忙,差不多每天都要加班。她不假思索的回絕對我是更大的打擊。“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過孤獨。”我幾乎是用哀求的語氣說,“我有時候都想離開這里,甚至離開這個世界。”不知道是我的語氣還是我的語言觸動了我女兒,她站在閘口的另一側停了一下,臉上顯出了不安的表情。但是,那不安很快就消失了。“不要整天悶在家里。不要總是去想過去的事。”她冷冷地說完,轉背走了。我還想再哀求一次,卻又什么都說不出來。我絕望地看著我女兒的背影,很想她在下站臺之前能夠回過頭來再看我一眼。她沒有。 
一陣強烈的酸痛穿透了我的身體。我的眼眶頓時就濕透了。你為什么不回頭看我一眼?你為什么不問我任何問題?你的回答為什么都那樣短促?……難道這些都必然是成長的標志嗎?一連串的問題激烈地翻騰在我的腦海中。我想起那一天我在那位臺灣鄰居面前對我女兒的抱怨。我說我正在成為李爾王那樣的“棄父”,正在面對新一輪的“身份危機”。好心的鄰居勸我不要給自己強加過度的“危機感”,她說我女兒的表現很正常,她說現在的孩子都這樣。我無法接受這樣的“很正常”和這樣的“都這樣”。我很孤獨。我很絕望。我想離開這里,甚至想離開這個世界。 
等我女兒完全從我的視野中消失,我才含淚轉過身來。關于那個最奇特的冬天的故事也許就應該從這個瞬間開始,因為剛轉過身來,我就注意到了那個東方少女。她的年紀應該跟我女兒的不相上下,她的個頭跟我女兒的非常相似。她站在兩個通道交匯處,正在為選擇出口而猶豫不決。我立刻意識到這是對我的一種補償。我走到她的跟前,問她想要去哪里。她說想去皇家山頂上的觀景臺(那是可以俯瞰蒙特利爾城區的著名景點)。“你跟我走吧。”我說,“我走的正好是那個方向。”她充滿信任地接受了我的建議。這對我是一種更大的補償。與剛才陪我女兒來的情況正好相反,我們一路上又不少的交談。她告訴我她來自韓國的釜山,父親是銀行職員,母親是小學老師。就像我女兒一樣,她也是夏天剛從大學畢業。她一直覺得自己的英語不夠好,這次報名參加了麥吉爾大學繼續教育學院為期三個月的英語補習班。她昨天剛來到蒙特利爾。她想趁學校還沒有開學,抓緊時間參觀城市里的旅游景點。我好奇她為什么會選擇在冬天來蒙特利爾。她說她就是沖著蒙特利爾的冬天而來的。她說冬天是她最喜歡的季節。這要歸功于她父親或者說要歸功于維瓦爾第。她說她的父親是一位優秀的業余小提琴手。他特別喜歡拉維瓦爾第《四季》中的“冬季”。她說那一段神奇的樂曲是她和她父親之間的精神紐帶。她的這一段話立刻引發了我很深的內疚。為什么我和我女兒之間就沒有這樣的“精神紐帶”呢?我不知道這種缺失是我自己的錯還是我女兒的錯。除了閱讀,我沒有其他方面的愛好和專長,而我女兒喜歡的是數字而不是文字。在閱讀方面,她稍微有點興趣的是我最不感興趣的偵探小說。 
我在我住的公寓大樓門口停下,與給予我很大補償的韓國學生告別。我告訴她,順著馬路對面的那條小路一直往前走就可以走到皇家山頂了。韓國學生淺淺地對我鞠了一躬,她說幸虧遇見了我,不然她一定要走許多的彎路。她感激的言辭和舉動激起了我深深的滿足感。我目送她橫過馬路,我目送她漸行漸遠……我的心情與剛才在地鐵站里看著我女兒的背影淺行淺遠時的心情完全不同。深深的滿足感讓我決定一直要看著韓國學生的背影完全消失。我完全沒有想到,那個冬天里的第一個奇特的場面會在那背影即將消失的時候出現:在小路盡頭拐彎處那家鮮花店的門口,韓國學生突然轉過身來,向我舉起了雙手。她怎么知道我還在看著她?這有點不可思議。她好像是知道我剛才在地鐵站里對我女兒背影的期待。她好像是想滿足我的那種期待。我也對她舉起了雙手。我很激動。韓國學生繼續高舉著雙手倒退著走。我也等她完全消失在鮮花店的后面才將手放下來。就在這時候,我突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我覺得那個韓國學生剛才轉過身來舉起雙手并不是向我做最后的告別,而是在我提出新的請求。這奇怪的感覺推著我跑過了馬路,又推著我沿著那條小路跑向了鮮花店,跑過了鮮花店,又一直跑到了韓國學生的身邊。“我其實還應該再陪你走一段。”我不太好意思地說。韓國學生充滿喜悅的表達讓我充滿了喜悅。 
我已經有將近十年沒有在冬天的時候走進過皇家山了。剛來蒙特利爾的那些年里,我女兒總是盼望著冬天的到來,因為她非常喜歡在皇家山上的露天溜冰場溜冰。皇家山上有兩個露天溜冰場。海貍湖邊的人工溜冰場幾乎在整個冬天都會開放。而到了嚴冬,有人工溜冰場四倍那么大的海貍湖本身也變成了溜冰場。節假日里一起在皇家山上溜冰不僅是我女兒的享受,也是我自己的滿足。尤其當我們手拉著手在海貍湖上溜冰的時候,我總是有一種很神圣的感覺,感覺我女兒永遠都不會與我分離,永遠都需要我的呵護。這時候,我對生活的熱愛都會迅速膨脹到極值。但是,我女兒的變化一個接著一個出現了:她開始是不愿意我拉著她的手溜冰了,她后來是不再讓我陪著她一起去溜冰了,她最后是自己也不愿意去溜冰了。 
我一直將韓國學生帶到了海貍湖邊。事實上應該反過來說,應該說是那個韓國學生將我帶到了海貍湖邊。沒有她在地鐵站的意外出現,肯定就不會有我在嚴冬的海貍湖邊的重現。面對意想不到的山景,韓國學生發出了一聲韓國味很重的驚嘆。我也在心里悄悄地發出了一聲驚嘆。我驚嘆十年之后又能面對自己曾經非常熟悉的景觀。我驚嘆生活就好像是重現的幻覺或者幻覺的重現。 
海貍湖還沒有作為溜冰場開放。我在湖邊的小路上為韓國學生從不同的角度拍了三張照片。然后,我們一起來到了人工溜冰場的旁邊。韓國學生好奇地打量著溜冰的男女老少。而我還在繼續驚嘆著生活和幻覺。這時候,韓國學生突然轉過臉來,問:“你會溜冰嗎?”她的問題激起了我淡淡的傷感。我說我會。接著我又說,不過我已經將近十年沒有溜過了。我完全沒有想到,那個冬天的第二個奇特的場面會在這時候出現。 
“那我們一起來溜冰吧。”韓國學生說。 
我深深地顫抖了一下,感覺她的建議有點難以置信。 
“我們一起來溜冰吧。”韓國學生重復了一遍她的建議。 
我們馬上走進名為“海貍湖閣”的服務站里租鞋換鞋。韓國學生動作非常敏捷,很快就換好了冰鞋,站在一旁等我。這與我女兒當年的情況正好相反。當年,總是我先換好了鞋之后在等著我女兒。“你為什么十年沒有溜過冰了?”韓國學生問。 
她的問題激起了我更深的傷感。“因為我女兒長大了。”我說。 
韓國學生好像馬上就理解了我的意思。她微微地低了一下頭,然后又看著我問:“她多大了?”。 
“應該跟你差不多。”我說,“她現在都不愿意回家來看我了。” 
韓國學生沒有再多說什么。她等著我換好鞋之后,與我一起走進溜冰場。她很快就完全適應了溜冰場的氣氛,徹底放開了她的身體。她溜得非常漂亮,不僅倒溜和順溜轉換自如,甚至還能做漂亮的跳躍和旋轉。而且她每次從我身邊溜過的時候,都會很開心地跟我打一聲招呼,讓我感覺十分溫馨。而我自己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勉強適應溜冰場的氣氛。這一方面是因為十年的隔膜,更重要地是因為我的注意力一點都不集中。我不斷地停下來觀賞著韓國學生輕松自如的表現,又不斷地回憶起我與我女兒當年在溜冰場上的場面。同時,我還在繼續驚嘆著生活和幻覺:我怎么也不會想到自己會在十年之后又重新回到皇家山的露天溜冰場上,而且是用這樣一種奇特的方式。這種驚嘆讓我在走出溜冰場的時候突然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沖動。我想這應該不是結束,而是開始。我想以后每天都來皇家山上溜冰,而且是每天清早起床后就來,而且要堅持整個的冬天。這是一種多么奇特的儀式啊!我想用這奇特的儀式驅散已經令我忍無可忍的孤獨和空虛。 
換好鞋之后,我指給韓國學生看通往觀景臺的山路。她說她已經感覺有點疲勞了,加上天色也已經昏暗,拍照的效果肯定不好。她想還是跟我一起下山,以后再去那里參觀。“我正好還可以再多練習一下英語。”她說。我隱隱感覺她是有意想陪我下山,心中充滿了欣慰。 
一路上,韓國學生談起了她兒童時代學習溜冰的一些經歷。她說有時候她父親會一邊拉著小提琴一邊看著她溜冰。她說那真是很奢侈的享受。我繼續在暗暗地羨慕她有一個那樣的父親,也羨慕那個父親有她這樣一個女兒。在我住的公寓大樓前,我猶豫了一下,說我可以再陪她一段,陪她到地鐵站去。她顯得非常高興,說:“我們正好可以在相遇的地方分手。”接著,她謝謝我為她花了那么長的時間,而我說我應該謝謝她,因為她讓我找回了溜冰的感覺。我也祝福她在蒙特利爾的學習和生活都很開心。我們最后也是在地鐵的入閘口分手。但是我看著她走進入閘口的心情與三個小時前看著我女兒走進入閘口的心情已經完全不同。我的心中充滿了感激和喜悅。我想看著她走下通向站臺的臺階。我沒有想到她會突然轉身,并且又快步朝我走過來。我更沒有想到她會說出那句至今都讓我充滿感激和喜悅的話。“她會回到你身邊來的。”她說,“一定會。” 
這應該是那個冬天里的第三個奇特的場面。它更加堅定了我對自己剛才在皇家山上做出的那個決定的信心。回到公寓大樓,我直接去了設在地層的雜物間。上次搬家的時候,我處理了許多從前的物品,包括我妻子的大部分衣服,我女兒的大部分書籍。但是,我特意留下了我自己和我女兒的溜冰鞋。當時我只是想留著它們做一個紀念。沒有想到,它們還會重新遭遇皇家山上的真冰。 
我整個晚上都沒有睡好。我的腦海里交替翻騰著白天奇特的經過以及十年前在皇家山上溜冰的畫面。我對自己的重新開始不僅充滿了憧憬,也充滿了惶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堅持每天清早上山的決定。十年前,我只是在節假日的中午或者下午去,而且每次都帶著我女兒去。我們在上山的路上總是不停地說著話。我們在換鞋的時候也總是不停地說著話。我們在溜冰的時候也總是不停地說著話。現在,我變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堅持整個冬天都上皇家山的決定。 
天剛蒙蒙亮我就起來了。上完廁所之后,我坐在床上讀完了那本從波斯語翻譯過來的小說。最近半年以來,我給自己規定了每天閱讀英語的定量。這種閱讀已經成為我與孤獨相伴的一種重要方式。現在,我又找到了另外一種方式。這兩種方式一靜一動,正好是一種補充。我在八點差十分走出家門。像從前那樣,我的右肩上背著我自己的冰鞋,左肩上背著我女兒的冰鞋。失眠的影響很快被激動沖淡。我激動地朝著皇家山上的海貍湖邊走去。這時候,我當然還不可能知道這個冬天將會是我在蒙特利爾度過的最奇特的冬天。但是,我清楚地意識到與上一個冬天相比,自己與世界的關系已經徹底改變了:我已經不再是一個丈夫,我也已經不再是一個父親,已經不再是一個業主,甚至已經不再是一個男人……關于那個最奇特的冬天的故事其實也可以從這里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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